“奉橘三百枚,霜未降,未可多得。谨值白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是的,小姐。”
“……”小姐托腮不语。
“拿来我看。”小姐把帖接到手中,反复看了两遍,也只能悻悻作罢,继续做沉思状。
过了半晌,小姐将桌上的笔拿起,唤道“梅梅,帮我研磨。”
刚才读贴的丫鬟走过来开是研磨,细细的墨慢慢研开,将要能流动起来的时候,小姐依然没有要写东西的打算,一直在低眉打着腹稿。梅梅看这样,便不打扰小姐,继续研磨,心中想着,谨值公子这次可是冷淡的很呢,小姐拖他要橘子,他确实是如数奉上了,却把回帖写得这般无趣,好像和小姐有多大的仇一样,不过细想的话,较以前已经好多了吧,要是按以前的话,肯定是只有“奉橘三百枚”这样一句硬邦邦的话了,小姐和这样一个人较真真是有趣呢,每每见到小姐苦思冥想到底要如何答复谨值公子,自己就不仅想他们真是冤家,其中故事要讲好久才能讲完吧,不过要是想想以后的话,他们真的能在一起吗?小姐现在是双十年华,依然待字闺中,过不了多久就会谈婚论嫁了吧,虽说现在的风气也讲月老牵线、情窦自开,但一说到门当户对,他们一定是困难重重呢。而且谨值公子的意思到现在也没有怎么透露,就怕小姐是单相思呢,小姐真是受苦了……
“来,给那家伙送去。”小姐说着递过来写好的帖子。梅梅自己走神的时候,小姐已经将帖子写了,看小姐的表情似乎在赌气,又似乎在下定决心一样。
“是的小姐”梅梅接过帖子,烧上蜡封,准备亲自去送帖子。
在小姐“快去快回”的嘱咐中,梅梅出了院门,沿大路走了不远,看路边有停着的马车,车上写了大大的“短”字,便过去和车夫议定了价钱,到白溪书院两文钱,马蹄得得,跑在石板铺就的大路上,速度很快,不多时,梅梅听到了潺潺的溪水声,这就是白溪了,旁边有山叫做黑崖,这白溪黑崖合起来又叫做黑山白水,白溪书院依山傍水,有人打趣说这白溪书院也可称小辽东了。白溪书院虽然远离城镇,却将进南京城的路修得极好,所以白溪书院的学子平时进城也是非常方便,这里倒也算不得什么荒郊野岭,平日里却又清幽非常,梅梅每次来这里都觉得真是人间好去处。
马车停在了白溪书院的东门,从这里走很快就能到谨值公子的居所。梅梅找到谨值公子的时候,看到有三五个人正在院子里对弈,气氛很是安静,梧桐树上的飞鸟的轻吟似乎是唯一的声音。谨值公子正坐在对门的位置凝眉苦思,背对门的位置的人好整以暇的坐着,周围站着的人都一脸凝重。
有人瞥见了梅梅,说道“谨值,你家梅梅又来看你了。”
谨值闻言抬头看见了梅梅,向对手告了声罪,便向梅梅走来,“梅梅姑娘,又送贴来吗?”
“是啊,公子亲启。”说着递出了帖子。
“说了什么?”
“梅梅不知。”
“你且稍等片刻。”谨值说着取了帖子回屋里去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先前背对门的人转过身,问旁边的人。
“是林家的大小姐林毋霜的贴身丫鬟,叫梅梅……”
梅梅福了一福,算做回应。起身之后才注意到这人的样貌,这人居然披散着头发,却不似平常见到的乞丐一样散乱,头发整齐地披在身后,一丝不乱,身上的衣服似乎新做的一般,一尘不染。
梅梅看那人的同时,那人也在看她,“肩若削成,腰如纨素,至今方知何为沧海”。
梅梅不知那人为何忽然来了这样一句,脸上一红,转过身不去看。
可是那边却闹腾了起来,“喂喂,狂狷兄,你这是怎么了?莫非……”
梅梅在这边尴尬得只盼谨值公子能快点出来,自己好快快回去,
终于,谨值公子推开房门,手中拿着已经封好的帖子走到梅梅面前,“还要麻烦姑娘”。
“公子不用客气,告辞了。”梅梅拿起回帖逃也似得回去了。
“快雪时晴,佳想安善,未果为结,力不次。狂狷顿首。”
“这家伙……”
“霜儿,看来狂狷兄不想办那件事呢……”
“谨值,你也看出来了吧,什么力不次,他就是懒得要死了,下次见了他,你一定要使劲说说他。”
“当然,只不过他平常行游天下,下次碰到也不知是什么时候。”
“哼哼,行游天下,我看他倒是没盘缠的时候可以去拌花子,不要挣太多……”
梅梅看小姐和谨值公子互相打趣也偷偷好笑,不对,现在应该叫老爷和夫人了吧?梅梅一想到这个,总觉得有些别扭呢。不过所幸的是,小姐和公子并不计较这个,随自己怎么喊也无所谓。自从一年半年以前递送了那份帖子之后,这两人的关系似乎就忽然亲密了起来,没过多久,公子就来提亲了,而林老爷也只是佯作刁难得让公子完成几个小誓言,然后就很高兴地答应了将小姐许配给公子。至于为什么,至今自己也只是隐约听说了一点风声,好像是林老爷早就知道了小姐和公子的事,而林老爷早就暗中考察了公子许久,最后已经很是满意了,公子一来提亲,林老爷就直接答应了,那个速度让小姐也吓了一跳。另外还有传言说,那天自己遇见的“狂狷兄”也帮了大忙。
“……”
“说起他来,我倒想起有人说他给我们的婚事帮了大忙呢,你可知道是怎么回事?”
“这个我只听他说过只言片语,不过具体是怎么回事我倒可以推测出来。”
“哦?快给我说说。”
“你可记得我给你说过,岳父大人曾叫我去对弈的事吗?”
“记得啊,没想到,父亲那么早就认识你了。”
“你知道为什么把我叫过去吗?”
“这个……难道是因为你的狂狷兄?”
“我想是的,他这个人虽说性格散漫不羁,但要说是棋力,应经是登峰造极了,岳父大人平时酷爱对弈,狂狷兄来到南京城,必定会被请去切磋的,只怕是当时说了我的事情。”
“你这么一说,也有可能呢。”小姐低眉沉思,却又忽然喜上眉梢,“不过你居然过了我父亲那一关,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呢。”
“哈哈,那当然,为夫自然是人中龙凤了。”公子夸张地笑了起来。
“呵呵,少顾影自怜了。”小姐轻掩嘴轻笑。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这家伙是从哪里寄来的帖子呢?”小姐翻到背面,上面用水墨轻挑数笔,衬出绵长的山势,广袤的平原上是星星点点的点缀,近处近乎抽象得勾勒出了数个毡房。最后提款是狂草,仔细辨得“方知沧海”四字。
“又是这句?”小姐说着抬头看了看梅梅。
“狂狷兄似乎去了昆仑山?”
“应该是啦,你看着星星点点的可不就是牦牛和绵羊?这绵长的山势就是昆仑山吧?我们什么时候也去看一看昆仑上?”小姐一脸期待。
“去昆仑山最好是夏季,那时不会太冷,我们开春出发的话,正是时候。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梅梅,你的狂狷给你写什么了?”梅梅正在想心事,被小姐吓了一跳。
“没,没什么……就是问我是否安好。”梅梅忽略了小姐和公子的捉弄,想到那人给自己寄的帖子,虽然是如此短小的一片帖子,不似书信那样,但也情意绵绵,令人安心:
“此粗平安,卿当何如?来十余日,不能穷游,存想不复来,卿亦不在,无由同,增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