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雨阁 第八章

归去

咳咳。 古旧的庭院深处穿来一道声嘶力竭的咳嗽声,院墙外等候的学徒张房听得一阵阵烦躁。没有多久,门吱呀一声开了,从中走出一个人来,穿了一身暗灰色的袍子,背着药箱,眉头紧缩。这人才出来,身后的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。张房早已迎了上去,叫了声先生,便待在一旁,等那先生回神。那先生静静思索了一阵,又摇了摇头,低声叹了一口气,松了眉头,对张房说,房儿,回去吧。

话不多时,师徒二人离了那庭院所在巷子,走到大路上,街市喧嚣,南来北往的客商、呼朋引伴的文人,好一座热闹的评事街。走了几步,转过弯来,是一条东西向的街,打眼就看到一座北朝南的酒楼,牌匾上书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,“南市楼”。 这里店铺众多,人来人往,商人彼此客套,请个客再所难免,而这南士楼却是附近酒楼中一个繁华之地,虽然这里都是商人往来,不见得有甚高雅,却也是一个花钱的好去处。南士楼分三层,一层大厅,二楼是隔间,布置中颇有富贵之气,三层是四个房间,为的是那富贵之人准备,按春夏秋冬的意境布置,却是没了那富贵堂皇之气,只是无论是桌椅还是碗筷,墙上的书画,都是出自名人之手,所以虽然这四个房间初看并不华贵,却从骨子中透出一种奢华之态。能入得三层包间的人都是一时俊杰,走到一定的层次之后,手中的钱财多了,反而喜好附庸风雅,这种布置却也符合他们的当时的心态。二楼的人却也相差仿佛,只因这二层的隔间的花费并不比那三层差上太多,能上三层的人不仅是有钱,还要有办法。一楼的人也花费不菲,普通一顿饭菜也要花去一般人不能想的银两,所以,这南市楼并非寻常人家就能到的。

小二在门口远远看见这师徒二人,马上迎了上来,仇先生近日可来的少了,楼上请。 这仇先生闻听小二之言,轻笑一声,也不答话,领了张房便向二楼行去。上了二楼,径自走向靠窗的挂着“财源”二字的隔间,师徒二人坐定,酒菜一一上齐,张房开口问道,先生,宁家那姑娘……? 哎,仇先生清叹一口气,自酌一杯,才缓缓说道,这病找事古怪,我自随先师出道,悬壶济世,从未听闻过如此奇怪的病症,前两日便翻典籍也一无所获。 张房听了点点头,又说道,那先生初次就不让我跟随?难道已经知道了此病有古怪? 仇先生轻笑一声,我原来也并不知晓,刚到宁府之时,却发现他家有黑气萦绕,知道这次怕有异样,就命你待在外边,以备完全。 那宁小姐到底是如何了?张凡再次问道。 仇先生略一沉吟,说道,三日前……

三日前,朝阳初升时,仇先生领着张房随宁府管家到得外门时,仇先生忽然对张房说,你且在门外等着,如果三个时辰我还没有回转,你就自行回去歇息吧。说完就和管家进了府去。 仇先生在府门外才站定,就被府上萦绕的黑气吓了一跳,他钻研这岐黄之术时,涉猎很广,对望气之术也略有皮毛,能看得出大吉大凶之气,眼前这黑气如此浓烈,显然是大凶之象。不过这并不能让他停步不前,所以他只是让张房留在外面,自己进去,想要查探一下。 进得府来,仇先生便发现,那气来自于府中一角,走得近了,他也知道,这定是那患者的住所。房门打开,仇先生别引入房内,他也顾不得旁人的客套,抬眼就看见卧室床的上方萦绕这大团黑气,渐渐弥散到房外,看来就是这里了。仇先生将天眼闭了,但见床上半躺这一个妙龄女子,大概二八年纪,原本正是活泼浪漫之时,现在却显得苍白无力,羸弱异常。 仇先生也不多说什么,立刻开始诊治,手才一搭脉,就觉出一道寒流从手指直击胸腹,他立刻用自己并不多的仙灵之气稍作运转,化出一丝温热,让自己不至于太冷。又过了一阵,仇先生放开号脉的手,只觉得现在已经凉入骨髓了,不过他也已经号完脉,细想一下,只觉得脉理平和,并不见什么异样,只是……为何这脉会如此冰冷,似乎每次脉动都让自己的身心坠入冰窟。 仇先生觉得奇怪非常,只得拱拱手告辞,回去查阅了一番典籍,却也不得要领,只得悻悻作罢。 过得两日,宁府再又来人请,说病情有变,仇先生赶到时,发现那姑娘已经不行了,脉象微不可闻,咳嗽得那样厉害,也是回光返照而已了。如此情况,他也无力回天,只得再次回转,也就是现在光景了。

先生,这症状好生奇怪啊,莫非是惹了什么鬼祟之物? 仇先生听得此言,猛然抬头,双目如炬,看得张房心中惴惴。好半天,仇先生才低了眼帘,取过酒,独自饮尽,幽幽说了一句,这种事情非是我等所能应对的……仇先生说罢也不再多言,只是一味喝酒,回到家中,大睡两天,醒来之后,便唤来张房,一起到医馆中去了。

又过了几天,仇先生也不提余家之事,张房只当先生太忙、已经将余家的事忘记了,所以自己也就将其抛诸脑后。这日张房外出办事,正路过余家巷,远远就看见余家门口挑了两只白灯笼,想必那余家姑娘已经去了吧。想到这里,张房微微一叹,便回医馆复命了。

时间是世间最好的良药,这句话总是有些道理的。自那日张房路过余家回来,已经过了许多日子,许是事情太多,张房根本就没再记起余家的事情。犹记得那是清明时分,春雨微寒,现在却已是处暑了。 这日,张房正跟着仇先生做马车从城郊西北回来,天色已经昏暗,不久太阳就要落山了,仇先生本意是过一天,天明再回,却想着明日还答应了城南李家上门诊治,便乘着马车匆匆赶回。紧赶慢赶,此时已经能看得见外城城墙,张房赶着马车,心想离城门已近,关城门的时间尚早,就不再那样紧张。张房让马车慢慢跑着,开始大量周遭的风景,转眼一看这里居然是乱葬岗。 此时天色昏昏沉沉的,处暑天气晚上的时候已经有些凉了,加上这满地的坟头,微风一吹张房不禁汗毛直竖,想也没想,直接给了一鞭子,拉车的马立刻飞奔起来。仇先生喝了一声,让他不要这么毛躁,张房应了一声,却并不减速,只往前奔去。要奔上大路的时候,张房隐隐听见一声叹息,要去仔细听时,却什么都没有听见。